第三卷:南汉血土-《残唐梦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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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墨的眼睛忽然有些湿。
他低下头,假装揉眼睛,不想让卢多逊看见。
卢多逊站在那里,等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先生,我走了。陛下说,先生要保重身体。等天下太平了,他亲自来看先生。”
沈墨点头:“好。”
卢多逊走了。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,看了一眼那棵枣树,看了一眼坐在树下的白发老人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说不清是敬佩还是好奇。
他后来对人说:“那位沈先生,不像是个活人,倒像是一座山。坐在那里,什么也不说,但你知道,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沈墨不知道卢多逊说了什么。他只知道,赵匡胤还记得他,还记得他说的话。
这就够了。
那天晚上,沈墨没有做噩梦。
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田野上,到处都是庄稼,绿油油的,一眼望不到边。远处有人在唱歌,是南汉的民歌,他听不懂词,但觉得好听,调子很慢,很悠扬,像山里的风。
一个人走过来,穿着粗布衣裳,赤着脚,脸上有泥,但笑得很开心。
“你是谁?”沈墨问。
那人说:“我是南汉的百姓。”
沈墨问:“你过得好吗?”
那人笑了:“好。有地种,有饭吃,有衣穿。比从前好多了。宋军来了之后,免了我们的税,分了田地。我们现在是自己的主人了。”
沈墨问:“你恨刘鋹吗?”
那人想了想,说:“恨。但恨也没有用。他死了,我们活着。活着就好。”
沈墨问:“你恨龚澄枢吗?”
那人说:“也恨。但也不想恨了。恨一个人太累了。我们只想好好过日子。”
沈墨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很暖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他说。
那人笑了:“是啊。活着就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,走进那片绿油油的庄稼地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沈墨站在原地,望着那片庄稼地,望着那片天空,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。
风很暖,阳光很好,鸟在叫,虫在鸣。
他忽然觉得,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。不是改变历史,不是拯救世界,只是让一个人,能吃饱饭,能穿上衣,能笑着对他说:“活着就好。”
他醒了。
窗外有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柴守玉已经起来了,在厨房里做早饭。槐花饭的香味飘过来,甜甜的。
沈墨坐起来,穿上衣裳,走到院子里。
杏花早就落了,枣树结了青涩的小果子,藏在叶子底下,不仔细看还看不见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枣树上,照在院子里,照在他身上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活着真好。
第13章 潘美南下
开宝三年,秋。
潘美带着大军南下了。
沈墨坐在枣树下,听山下人带来的消息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他知道潘美会赢,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。但他不知道,这一仗要死多少人,那些死的人叫什么名字,他们临死前想的是什么。
潘美的战略很简单:从北边打过去,一路南下,直取广州。他分了三路人马,一路走韶州,一路走英州,一路走连州。三路并进,互相呼应,让南汉的军队顾此失彼。
南汉的军队不是宋军的对手。
韶州的守将是李承渥,是个太监,不会打仗。他带着几万人马,在城外摆开阵势,等着宋军来打。潘美派了先锋部队去试探,一触,南汉的军队就乱了。李承渥骑着马,第一个跑了。他跑得很快,把几万大军都扔在了战场上。
那些士兵没有人指挥,不知道该打还是该跑。有人跑了,有人投降了,有人站在原地发呆,被宋军一冲就散了。
韶州就这样丢了。
英州和连州也一样。守将都是太监,都不会打仗。宋军还没到,他们就跑了。士兵们跟着跑,跑不掉的投降,投降不了的被杀。
三州之地,一个月就没了。
潘美没有停下来。他带着大军,继续南下,直扑广州。
消息传到广州,刘鋹在宫里急得团团转。他问大臣们怎么办,有人说投降,有人说死战,有人说烧了广州城,逃到海上。刘鋹拿不定主意,在宫里走来走去,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。
龚澄枢说:“陛下,不能降。降了就是亡国之君,会被赵匡胤羞辱一辈子。”
刘鋹问:“那怎么办?”
龚澄枢说:“烧城。把广州城烧了,把粮仓烧了,把宫殿烧了。不让宋军得到任何东西。然后陛下逃到海上,去交趾,去占城,去真腊。那里有我们的船,有我们的兵,还能东山再起。”
刘鋹犹豫了。烧城?那是他的城,他的宫殿,他的家。他从小在那里长大,每一块砖,每一片瓦,都是他熟悉的。烧了,就再也没有了。
但龚澄枢说得对。不烧,就全给了赵匡胤。
“烧。”他说。
那天夜里,广州城起了大火。
龚澄枢让人把粮仓点了,把宫殿点了,把衙门点了,把那些存着粮食、兵器、财宝的地方都点了。火从城北烧起来,借着风势,一路向南蔓延。大火烧了三天三夜,半个广州城都烧没了。
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,发现自己的房子着了火。他们哭喊着,四处逃散。有人被烧死,有人被踩死,有人被倒塌的房屋砸死。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没有人管他们。士兵们只顾着自己逃命,没有人留下来救火,没有人救人。
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几十里外都能看见。
潘美赶到的时候,广州城还在冒烟。他站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,望着那座被烧毁的城池,沉默了很久。城墙上还有火苗在跳,城里的街道变成了一条条火沟,房子塌了大半,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还立着,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。
他的手下的将领们站在他身后,谁也不敢说话。
“进城。”潘美说。
宋军进了广州城。城里到处都是焦黑的废墟,到处都是尸体。有些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,分不清是男是女,是老是少。有些尸体蜷缩在一起,像是临死前抱住了什么。有些尸体趴在地上,手指抠进了泥土里,像是在挣扎着想爬出去。
潘美走在街上,看着那些尸体,心里一阵阵发寒。他打了半辈子仗,见过无数死人,但没有一次像这样让他难受。这些人不是战死的,是被烧死的。他们没有拿刀,没有穿军服,他们只是普通的老百姓。他们只是在睡觉,在梦里,就被烧死了。
“龚澄枢呢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“跑了。”手下说。
“追。”潘美说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几天后,龚澄枢被抓回来了。
他躲在海上的一条渔船里,想逃到交趾去,被宋军截住了。他被押到潘美面前的时候,浑身是泥,头发散乱,衣服也破了,像一只落汤鸡。
潘美看着他,问:“你为什么要烧城?”
龚澄枢说:“我不想让宋军得到广州。”
潘美说:“你知道烧死了多少人吗?”
龚澄枢没有说话。
潘美说:“你不知道。你也不在乎。”
龚澄枢还是不说话。
潘美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。他想不明白,一个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。烧了自己的城,烧了自己的家,烧了自己的人民。这个人,还是人吗?
“拉出去。”他说,“斩了。”
龚澄枢被拉出去,按在地上。刽子手举起刀,刀光一闪,人头落地。
他的头被挂在城墙上,示众三天。
消息传到山里,沈墨叹了口气。
柴守玉问:“怎么了?”
沈墨说:“龚澄枢死了。”
柴守玉说:“那是他该死。”
沈墨点头:“是。他该死。但那些被他烧死的人,不该死。”
柴守玉沉默了一下,说:“你总是想那些不该死的人。”
沈墨苦笑:“因为他们也是人。”
柴守玉握住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,沈墨坐在枣树下,望着南方的天空。天上有星星,密密麻麻的,像无数只眼睛。他想起龚澄枢,想起刘鋹,想起那些被烧死的人,想起那个梦里的龚澄枢——那个没有变成暴君的龚澄枢,那个站在花丛中的龚澄枢。
他说:“杀着杀着,就停不下来了。”
沈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不是龚澄枢坏,是权力坏。权力让人变成鬼,让人失去人性,让人忘记自己是谁。龚澄枢不是天生的坏人,他是一步一步变成坏人的。每一步都不大,每一步都有理由,每一步都是“不得不”。但走到最后,他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。
沈墨想,如果他是龚澄枢,他会怎样?如果他在那个位置上,他会不会也变成那样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不在那个位置上。他坐在这座山里,坐在这棵枣树下,望着南方的天空。
这就够了。
第14章 刘鋹的末路
开宝三年,冬。
刘鋹被抓了。
他跑到了海上,想逃到交趾去,被宋军截住了。潘美让人把他押到广州,关在牢里。牢房很黑,很潮湿,地上铺着稻草,角落里有一个木桶,散发着恶臭。刘鋹缩在角落里,浑身发抖。
他在牢里哭了一夜。
他想起自己的父亲。父亲当皇帝的时候,南汉还很强大,有几十万大军,有长江天险,有无数忠臣良将。但父亲死后,他把一切都毁了。他杀了那些忠臣,用了那些太监,把国家搞得一团糟。
他想起自己的宫殿。那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,有九重门,有千间房,有无数奇花异草、珍禽异兽。他每天在花园里喝酒,看歌舞,听音乐。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,以为他是天下最幸福的人。
但现在,他蹲在牢房里,浑身是泥,头发散乱,衣服也破了。没有酒,没有歌舞,没有音乐。只有黑暗,只有潮湿,只有恶臭。
他想起那些被他杀的人。那些大臣,那些宗室,那些无辜的百姓。他们临死前,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害怕?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哭?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后悔?
他哭了。哭得很伤心,像一个孩子。
潘美来看他。
“你知道你杀了多少人吗?”潘美问。
刘鋹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潘美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那些人的家人,恨你。”
刘鋹沉默了一下,说:“我是皇帝。”
潘美说:“皇帝也不能随便杀人。”
刘鋹说:“我爹就是这么做的。”
潘美说:“你爹错了。你也错了。”
刘鋹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会杀我吗?”
潘美摇头:“不会。陛下要见你。”
刘鋹被押送到汴梁。
赵匡胤在宫里见他。他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出了血。
“臣刘鋹,请降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赵匡胤看着他,问:“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?”
刘鋹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就是想杀。”
赵匡胤沉默了一下,说:“你病了。”
刘鋹说:“我没病。”
赵匡胤说:“你病了。你病得很重。你的病,是权力。权力让你忘了自己是人。”
刘鋹看着他,忽然哭了。
赵匡胤封他为彭城郡公,赐宅第,赐金银。刘鋹在汴梁住了很多年,最后病死了。
他死的那天,没有人哭。没有人记得他。
消息传到山里,沈墨叹了口气。
柴守玉问:“怎么了?”
沈墨说:“刘鋹死了。”
柴守玉说:“那是他该死。”
沈墨点头:“是。他该死。但那些被他杀的人,不该死。”
柴守玉握住他的手,没有说话。
那天晚上,沈墨坐在枣树下,望着南方的天空。天上有星星,密密麻麻的,像无数只眼睛。他想起刘鋹,想起龚澄枢,想起那些被杀的人。
他忽然想,如果刘鋹没有当皇帝,他会不会是个好人?也许不会。也许他天生就是个坏人。但沈墨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权力让坏人变得更坏,让好人变得沉默,让沉默的人变成工具。
他不想变成工具。所以他活着,所以他坐在这里,看着星星。
柴守玉从屋里出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老头子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别想那些事了。他们死了,我们活着。活着就好。”
沈墨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活着就好。”
月亮升起来了。山里的夜很安静,只有虫鸣声。
第15章 南汉的百姓
开宝四年,春。
南汉的消息终于平静了。
宋军在南汉留了军队,设了官府,开始治理那些地方。赵匡胤派了文官去当知州、知县,免了南汉百姓三年的赋税,分了田地,放了那些被刘鋹抓去当奴隶的人。
消息传到山里,沈墨坐在枣树下,听山下人带来的消息。
“听说南汉的百姓很高兴。”那人说,“宋军去了之后,免了他们的税,分了田地。他们都说,王师来了,好日子来了。有些人还哭了,说等了这么多年,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”
沈墨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那人走了之后,柴守玉问他:“你不高兴?”
沈墨说:“高兴。”
柴守玉问: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沈墨说:“因为我在想,那些死了的人,看不到好日子了。”
柴守玉沉默了一下,说:“你总是想那些死了的人。”
沈墨苦笑:“因为他们也是人。”
柴守玉握住他的手,说:“老头子,你不能总是想那些死了的人。你也要想想活着的人。想想我,想想阿宁,想想阿念,想想你的孙子孙女。”
沈墨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说得对。”
那天晚上,沈墨没有做噩梦。
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田野上,到处都是庄稼,绿油油的,一眼望不到边。远处有人在唱歌,是南汉的民歌,他听不懂词,但觉得好听。
一个人走过来,穿着粗布衣裳,赤着脚,脸上有泥,但笑得很开心。
“你是谁?”沈墨问。
那人说:“我是南汉的百姓。”
沈墨问:“你过得好吗?”
那人笑了:“好。有地种,有饭吃,有衣穿。比从前好多了。”
沈墨问:“你恨刘鋹吗?”
那人想了想,说:“恨。但恨也没有用。他死了,我们活着。活着就好。”
沈墨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里很暖。
“活着就好。”他说。
那人笑了:“是啊。活着就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,走进那片绿油油的庄稼地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沈墨站在原地,望着那片庄稼地,望着那片天空,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。
风很暖,阳光很好,鸟在叫,虫在鸣。
他醒了。
窗外有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暖洋洋的。
柴守玉已经起来了,在厨房里做早饭。槐花饭的香味飘过来,甜甜的。
沈墨坐起来,穿上衣裳,走到院子里。
杏花已经落了,枣树结了青涩的小果子。春天的山里,到处都是绿意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活着真好。
第16章 赵匡胤的来信
开宝四年,夏。
赵匡胤派人送了一封信来。
送信的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眉清目秀,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,腰间挂着一块玉佩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。他在院门前下马,动作有些生疏,像是刚学会骑马不久。他整了整衣冠,推开篱笆门,走了进来,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:
“请问,是沈先生吗?”
沈墨点头:“我是。你是?”
年轻人说:“在下王禹偁,在陛下身边做事。陛下让我送封信来。”
王禹偁。沈墨知道这个名字。宋初的文学家,后来当了官,因为直言敢谏被贬了。史书上说他“文如其人,刚直不阿”,是个有骨气的文人。他写过一篇《待漏院记》,沈墨在现代的时候读过,印象很深。
“请坐。”沈墨指着枣树下的石凳。
王禹偁坐下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来。信封是白色的,上面写着“沈先生亲启”四个字,字迹刚劲有力,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,像刀刻的一样。
沈墨接过信,拆开来看。
信是赵匡胤亲笔写的,字迹很大,占满了整张纸,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有力,像是要把纸戳破一样。
“沈先生台鉴:
南汉已平,百姓安顿。潘美回朝,朕问其经过。潘美言,先生指点甚多,朕心甚慰。先生所言‘能少死一个,就少死一个’,朕时刻铭记。南汉之役,死伤甚少,皆因先生之策。朕欲封先生为官,先生若肯出山,朕必重用。若不肯,朕亦不强求。先生保重。
赵匡胤
开宝四年三月”
沈墨看完信,沉默了一会儿。
王禹偁问:“先生意下如何?”
沈墨说:“我不出山。”
王禹偁似乎早有预料,点点头:“陛下说,先生若不肯,也不强求。但陛下说了,先生什么时候想出山,随时都可以。陛下的门,永远为先生开着。”
沈墨问:“你在陛下身边做事,觉得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王禹偁想了想,说:“陛下是个好人。”
沈墨问:“怎么好?”
王禹偁说:“他想让天下太平。想让百姓过好日子。他每天都很忙,忙到很晚才睡。有时候我给他送奏章,看见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对着地图发呆。一看就是大半夜,有时候天亮了都不知道。”
沈墨问:“他在想什么?”
王禹偁说:“在想怎么打北汉。怎么打契丹。怎么让这天下太平。”
沈墨沉默了一下,说:“你跟他说,北汉不急。契丹更不能急。先稳住,慢慢来。”
王禹偁点头:“我记下了。”
他站起来,对沈墨深深一揖:“先生,我走了。陛下说了,先生的话,他会记住的。”
沈墨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王禹偁走了。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,看了一眼那棵枣树,看了一眼坐在树下的白发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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